
在多数人心目中,发源于欧洲和中国的历法,也就是民间说的阳历和阴历,是两个不相干的、彼此平行的系统。
但实际上,500年来欧洲的科学成果一直是中国本土历法进步的重要推动力量,编算历法是中国最早、最多应用西方科技的领域。
本文概述一下中国历法的演进,特别是我国正在使用的这部农历在形成过程中,牛顿理论和西方其他科学成果对其的重大影响。

牛顿
1、 日历小知识
历法的作用是定义时间,这是社会运行的基础。没有它指导农时、生产,安排节日和日常生活,是不能想象的,这一点古今中外都一样。

因此修订或者确定历法,是一个国家的优先事项。即使在现代,一个国家的建立,使用什么历法,和国歌、国旗、宪法同等重要,都是最先要明确的。
历法的历史几乎和人类的文明史一样悠久。古人在探索中发现,通过观测天体得到的历法相对准确,在地球上最容易观测的天体就是月亮和太阳,所以历法大致分成三大类,太阳历、月亮历和合历。
太阳历以太阳运动周期为一年,细分12个月。最早由埃及人在公元前3000年创立,后经不断完善,发展为现在世界通用历法。

教皇格里高利
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他改革历法,创建了《格里高利历》,成为公历的前身。
月亮历以月亮圆缺周期(中国称朔望)为一个月,积12个月为一年,最早由苏美尔人在公元前2000年创立,伊斯兰历和古希腊历都是月亮历,由于它没有考虑地球绕太阳公转(太阳周年视运动),不能很好显示四季冷暖,缺陷明显传播不广泛。
在我国传统文化里,月亮和太阳互为阴阳,所以太阳历、月亮历体系最早被翻译成阳历和阴历。
阴阳合历是对太阳历、月亮历的综合,调合了两者的矛盾。中国的本土历法大都属于阴阳合历,它取月相变化为月的长度,参考太阳回归年为年的长度,通过设置闰月让平均历年与回归年相适应。
但民间习惯上把中国传统历法叫阴历,这虽不科学但约定俗成。

世界有多少种历法很难统计,太多了,很多消失的文明都有自己独特的历法。比如曾生活在南美的玛雅人,他们有一种金星历,一年有584天,现代计算金星的一个回归年是583. 92天,当时计算的误差每天不到 12 秒,实在太惊人,玛雅文明真的有可能来自外星。

玛雅历法
历史上有明确记录的中国本土历法,就有102部,但多数只在小范围使用。
我们现在用的这部农历,是清代乾隆七年(1742年)编制的,以雍正元年(癸卯1 7 2 3年)为起点,史称《癸卯元历》,这是咱们"阴历"的学名。
这部历法从清乾隆七年颁行到清亡,一共作为官方历法使用了170年,是中国最后、也是最先进的一部本土历法。推翻帝制后,中国一直把国际通用历法,就是现在的公历作为官方历法,但这部《癸卯元历》仍有极大的影响力,中国的节气、传统节日至今都用"阴历"。
2、日历有大学问
编制历法涉及天文学、数学、观测技术和仪器,在古代都是高科技,中外历史上主持编制历法的都是名满天下的大科学家。尽管如此,限于科学发展的局限,古代历法的进步非常缓慢。

黄帝时期的《颛顼(zhuān xū)历》一直使用到汉武帝时期;汉武帝时期的司马迁主持编制的《太初历》,事实上一直用到元代。
这个谁也离不了的基础领域,科学不去占领,自然会有人创造新概念:中世纪前后,西方占星术、中国的星宿学大行其道。客观地讲这些理论的创造者不全是江湖术士,很多也是严肃的学者,他们用毕生精力对人类认知的探索也是值得肯定的。
直到欧洲文艺复兴之后,欧洲涌现了一大群科学巨匠,达芬奇、伽利略、卡文迪许、胡克等等,牛顿做为集大成者,名副其实是科学的里程碑。

伽利略在佛罗伦萨
这些巨匠极大推进了科学的进步,其中也包括天文历法。
发源于埃及的太阳历,在欧洲插上了科学的翅膀,不断完善传播到世界各地,最终发展成世界通用历法,这依靠的不是枪炮,而是它的科学地位。
3、中国古代历法的成果和国际合作
中国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水准最高的历法是元代郭守敬主持编制的《授时历》。
郭守敬和王洵、许衡等人,从1276 年开始历时四年,在国内 26 个地点进行天文观测,"东至高丽、西极滇池、 南逾琼崖、北尽铁勒",南端最远的测量点就是今天的南海黄岩岛,观测规模创当时的世界记录。

郭守敬铜像
《授时历》在演算中创造了"创法五事",应用了"弧矢割圆术"和 "招差法"等全新技术与工具,这不单是历法上,也是我国天文学和数学的一大进步。
《授时历》施行长达364 年,是我国历史上实行最久的历法。
明代历法叫《大统历》,但本质上还是元代《授时历》。
从明代开始,已经有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带来了欧洲的新科技。明万历三十八年和崇祯二年,大明钦天监两次未能测准"朔日"(日食),这在当时是个很严重的事件,而明代科学家徐光启用西法预测却相当准确,于是徐光启被委任主持修改历法。
他聘请了奥地利人龙华民等数位耶稣会士辑译西方天文学书籍,演算编成《崇祯历书》,但由于明朝的灭亡,实际并未实行。
清初 ,在大学士范文程的举荐下,德国传教士汤若望担任钦天监监正(相当于国家天文台长兼国立天文大学校长)。在《崇祯历书》基础上, 由汤若望主持,以比利时传教士、数学家南怀仁为主,修订成《西洋新法历书》献给清顺治皇帝,遂即颁行,称为《时宪历》。
这部历法一直用到乾隆时代,朝廷决定重修。重修的原因首先是《时宪历》有"图表不合,而解多隐晦难晓"等缺点,其次乾隆皇帝极好青史留名,第三此时对天文历法的认识确实有了飞跃,因为牛顿出现了。
4、牛顿和阴历
牛顿的巨著《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于1687年在英国首次出版,1726年《原理》的拉丁文第三版传入中国,随后牛顿早期关于"月球运动理论"的解释性论著也相继传入,并经传教士的译解,为中国学者了解,对《时宪历》的改进以及其后《癸卯元历》的编制起到了直接的推动作用。

乾隆七年,与《癸卯元历》同时编就的《历象考成后编》(相当于编制说明)中,对它的历法理论基础(历理)做了这样的描述,"自西人刻白尔(今译为开普勒)创为椭圆之法 ,专主不同心天。。。。而刻白尔以来,奈端(今译为牛顿)等屡测而创获者也"。肯定了牛顿理论是编制《癸卯元历》的历理之一。
不仅如此,《后编》中提到的"一平均、二平均、交均"等等新名词,也是引用了牛顿在《原理》中根据其引力理论,所揭示的月球运动七种不规则性的概念和相关推算方法。
所以我国自然科学史学者对《癸卯元历》有这样的评价,"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属于西方历法系统, 与我国的传统历法在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清代天学在实际工作中,其国际化程度更是远超普通人的想象。从顺治初年至道光鸦片战争,供职于钦天监,担任监正、监副和负责技术、学术的左右监副等高级职务的西方人就有20人,他们都有中文名字,摘录如下:
汤若望、南怀仁、徐日安、安多、闵明我、 纪理安、戴进贤、徐懋德、刘松龄、佟泰、 鲍有管、傅作霖、高慎思、安囤宁、索德超、 汤士选、福文高、李拱辰、高守谦、毕学源。

汤若望,担任钦天监监正的第一位西方人
洋官数量在某些时段仅次于官位法定、跟着打酱油的满族官员,超过了汉族高官。
还有更多虽不是领导干部,但也在钦天监从事学术和技术工作的洋人。他们多通天文、历算和机械,不仅从事制造仪器、观象工作,还有教学任务。从顺治到嘉庆,钦天监共培养各类天学人才数百人,洋老师功不可没。
晚清学者对这段历史做过一个总结,"清所用历法全源于西方,中国现代知识体系各学科之西化自天学始。"
《癸卯元历》是当时世界上先进的历法,它以33年为周期来设置闰年,共设 8 闰,1回归年为365.24242424日 , 比西历(格里高利历)还精确。
《癸卯元历》虽由西方理论指导,但很好的兼顾了中国传统农耕的生产生活需要,因为劳动人民积累的各种谚语(农业生产中的经验总结),大都以节气为准,日历要能和各种天象对应,比如太阳高度,因为这决定热量。
总之,《癸卯元历》集中体现了中国近代科学家和来华传教士在天文历法上的创造性成就,不仅中国用,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朝鲜、越南在使用公历前也都长期使用。

写在最后:
我们有个思想定式:满清统治者闭关锁国,使得近代中国落后衰败。
在了解了日历背后的故事后,可能会觉得这个结论并不全面。满清政府在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还是相对开放包容的,只是在矛盾激化到武装冲突时,才一定程度上自我封闭。
但此时的世界,正值工业革命的浪潮,西方的科学和技术日新月异,中国关上大门短短几十年,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成了崛起列强们觊觎的肥肉。
诗人柳青说过:人生的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只有几步。国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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